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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軍有多偉大?

2019-08-02 11:26
來源:瞭望智庫

中國人民解放軍迎來了建軍92周年。這支軍隊經歷了無數戰士的犧牲,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狼牙山五壯士”,人民軍隊軍史上最悲壯的瞬間之一:陷入絕境,強敵迫近,戰士們誓死不降,縱身跳下懸崖,用生命在天地間寫就中華民族不可征服的英雄氣概。

但是回溯軍史,又哪止一座狼牙山?這是慘痛得讓后人不忍翻開的史頁,后人也因此頓悟:血與火鑄就的輝煌勝利之下,是悲壯的底色

作者 | 關山遠

“狼牙山五壯士”中的葛振林(右)和宋學義(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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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山五壯士”的故事家喻戶曉:1941年9月底,河北保定易縣狼牙山,八路軍戰士馬寶玉、葛振林、宋學義、胡德林、胡福才為掩護主力部隊和群眾安全轉移,將敵人引上絕路,勝利完成阻擊掩護任務,在打光子彈后,敵人叫囂著要“抓活的”之際,五名英雄毀掉槍支,縱身跳下數十丈深的懸崖。

馬寶玉、胡德林、胡福才壯烈殉國;葛振林、宋學義被山腰的樹枝掛住,幸免于難。1941年11月5日,《晉察冀日報》刊登了《棋盤坨上的五個“神兵”》的報道,此報道多年后被修改編入小學課本,定名《狼牙山五壯士》。

時任晉察冀軍區司令員聶榮臻評價說:“他們身上體現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軍隊的優秀品質,體現了中華民族的英雄氣概。”

“狼牙山五壯士”跳崖之處,是華北的險要山地,群峰突兀連綿,壁若刀劈斧鑿。“狼牙山五壯士”跳崖的時間,1941年,也正是日偽殘酷“掃蕩”、華北敵后抗日根據地最艱難的時光。就在距離狼牙山并不遠的同樣的險要山地間,就在1941年前后幾年,上演了與“狼牙山五壯士”一樣的悲壯往事:

1940年夏,天津市薊縣盤山根據地險峻峭拔的蓮花峰上,7位八路軍戰士陷入重圍后,縱身跳下懸崖,僅馬占東一人幸存。

1941年11月,在日軍襲擊山西省黎城縣八路軍黃崖洞兵工廠的戰斗中,戰士溫德勝、邊清漳等3人為贏得時間,把日軍引向制高點的反方向,自己也陷入絕境。打完最后一顆子彈后,為不被日軍俘獲,3人縱身跳下百丈懸崖,壯烈殉國。

1942年,在恒山余脈、河北蔚縣東南尖堝村,兩名戰士被“掃蕩”的日偽軍包圍,跳下崖頭犧牲,他倆沒有留下姓名。

1942年5月,日軍對太行根據地發動了殘酷的大“掃蕩”,位于山西遼縣(今左權縣)八路軍總部被包圍,損失慘重,大量突圍不成功的官兵和文職人員,選擇跳下懸崖。這一年6月2日,在太行山巔的莊子嶺(今河北涉縣和山西左權交界一帶),新華社華北總分社、《新華日報》(華北版)經理部秘書主任黃君玨隱藏的石洞被日寇發現,敵人在洞口點燃柴草,為不當俘虜,黃君玨沖出山洞,舉起手槍擊倒兩個鬼子后,砸斷手槍,跳下懸崖犧牲。這一天,正是她30歲生日。

1942年12月,河北省淶水縣曹霸崗村雞蛋坨,5名八路軍戰士掩護主力部隊撤退,且戰且退后,被包圍至一絕地,彈藥打光后,5人決定跳崖,副排長李連山未及跳下即中彈犧牲,其他4名戰士王文興、劉榮奎、宋聚奎、邢貴滿跳下,全部壯烈犧牲。晉察冀軍區1943年1月5日通令表彰:“……該副排長李連山及戰士4人,寧死不當俘虜,英勇頑強,精神可佩,望深入傳達。”

1943年春,日寇加緊對平西抗日根據地的掃蕩,在北京市房山區十渡鎮老帽山,八路軍一個排奉命阻擊敵人,最后只剩下6名戰士,被敵人一路瘋狂追至懸崖邊上,戰士們抱槍縱身跳下懸崖,其中一名戰士跳崖后掛在半山腰,他又掙扎著第二次跳了下去……至今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姓名。

1944年3月,內蒙古寧城縣山頭鄉李營子前山,在敵人三面圍攻下,50余位八路軍戰士突圍時全體跳下懸崖,9人犧牲,只有3人留下姓名。

……

他們曾經這樣戰斗。他們曾經這樣犧牲。

五壯士跳崖處(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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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面對抗戰時期眾多跳崖犧牲的烈士,有人致敬,也有人說:為什么“寧死不當俘虜”?

這種論調,是完全不清楚當年日軍對戰俘的殘暴。

在已公布的日本戰犯自述中,有太多太多虐殺戰俘的恐怖事例:活體解剖、用活人練刺殺、取八路軍戰俘腦子下酒……

戰犯吉屋勇(原任日本侵略軍北支那方面軍第一軍第一一四師團獨立步兵第三八一大隊第五中隊小隊長)回憶過,1942年2月,他駐山西省渾源縣的亂嶺關時,用軍犬活活咬死兩名八路軍戰俘:

“兩個二十四五歲的八路軍戰士緊緊靠在一起。軍犬看見了來人,頓時‘汪!汪!’狂吠。我下令將一名拉到當中,然后,向氣勢洶洶擺著猛撲姿勢的軍犬下達命令‘把這個八路軍咬死!’軍犬班的士兵取下了犬頸上的套環。‘襲擊!襲擊!’吉田兵長一聲令下,4只軍犬背毛倒豎,猛撲過去。兩頭咬住棉衣,撕成了碎片。另外兩只像惡狼似地咬住肩頭和臀部,一口又一口,頓時皮開肉綻,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大地。一只軍犬又猛然躍起,撲向俘虜的喉嚨,發出了一陣陣陰森可怕的撕肉聲。被鮮血染紅的兇犬,喘息著不斷用舌舔著嘴巴上的鮮血,等候著下一次攻擊。幾分鐘后,另一名被俘戰士也死于犬牙之下……”

美國著名歷史學家西奧多·庫克夫婦通過實地走訪數百位日本的戰爭親歷者而完成的著作《日本人口述“二戰”史:一部日本平民親歷者的戰爭反思錄》,今人讀起來毛骨悚然,比如,戰犯鵜野晉太郎回憶自己在太原監獄虐殺戰俘的細節:

“一把好刀無須費力,只要輕輕一動就能砍下一顆頭。但即便如此,有時我還會搞砸。通常俘虜們的身體已經因拷問而變得異常虛弱。他們的意識半是清醒的,身體也會不自主地搖晃,并且下意識地移動。因此有時我會砍中他們的肩膀。還有一次,有個人的肺臟就像氣球一樣彈出來掉到地面上,這畫面令我無比震驚。不過接下來我就會立刻全力向他的脖子砍去。因為動脈被切斷,血立刻就噴濺出來。身體馬上就會倒下,不過畢竟人的脖子不是水龍頭,血很快就停止噴射。每次看到這種場面,我都會體驗到一種狂喜……”

1942年6月2日,當黃君玨沖出藏身的山洞跳崖犧牲后,她的兩名戰友,23歲的醫生韓瑞和16歲的譯電員王健,被敵人熏得暈倒在山洞內,被俘,遭到敵人殘忍殺害。

黃君玨

日寇之殘忍,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們,是難以想象的

1940年4月26日,日寇集結重兵對晉綏邊區進行“掃蕩”,印尼歸國華僑、著名的八路軍騎兵女軍官李林為了掩護機關和群眾突圍,不顧懷有3個月的身孕,率騎兵連勇猛沖殺,將日偽軍引開,自己卻被圍困于山西朔州的蔭涼山頂,身受重傷后,她用最后一發子彈射進喉部犧牲,年僅25歲。日寇退后,老百姓將李林的遺體抬下山時,發現烈士的腹部被敵人用刺刀劃開,里面三個月大的胎兒血淋淋地躺在母親腹中……

日本史料記載了被俘中國女戰士成本華的事跡,她面對日寇鏡頭時,雙手交叉抱胸,輕蔑微笑。這張照片刊登于1938年日本朝日新聞出版社發行的畫報中,震驚了后人,中國網民甚至稱她為“最美的抗日女兵”。這位女戰士被俘后的命運非常悲慘,侵華日軍山下弘一回憶道:

“我所在的日軍中隊進入安徽和縣,遭到中國人的武裝抵抗。后來我們又抓住一些抵抗的中國人,其中有一名是個很漂亮的中國女人。我們很快搞清楚,這個漂亮的中國婦女是和縣本地人,叫成本華,年齡24歲,她負責指揮這次抵抗。日軍叫她投降,她卻輕蔑地看著我們,一言不發。當時,一名日本隨軍記者拍下了一張照片。隨后,日軍就將成本華等人關押起來,我和一個名叫小林勇的日本兵等人忍不住輪奸了成本華。”

日軍撤退前,又再次輪奸了成本華,然后瘋狂地用刺刀將她捅死。

四川建川博物館有一座“不屈戰俘館”,粗糲蒼涼。館長樊建川說,他用自己搜集的戰俘資料完成了《抗俘》一書,寫作時,多次頭埋在桌子上寫不下去。

讀了這些史料,又怎么會不明白,當年那些被逼上絕境的八路軍戰士為何如此選擇:寧可跳崖而死,也不愿意落入比野獸更殘暴的日寇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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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有個前提:如果八路軍戰士被俘后投降日軍,講出黨和軍隊的秘密,甚至充當偽軍,那么,是可以活命的。

生命只有一次,沒有人不珍惜生命,但是在屈辱地活與壯烈地死這道選擇題前,共產黨員和共產黨領導的戰士,毅然做出了自己的抉擇

1942年12月,在河北省淶水縣曹霸崗村雞蛋坨跳崖犧牲的5名八路軍戰士中,18歲的王文興令后人心靈受到強烈撞擊:他在跳崖之前,有些“恐高”,戰友在他眼睛上蒙上一塊白毛巾,他毅然跳了下去。藏在對面山洞中的人們目睹了這悲壯的一幕。翌日軍民在懸崖底找到他的遺體時,白毛巾仍然蒙在眼睛上……

18歲,在今天正好是讀高三。但是在當年,18歲的孩子,卻要做出生與死的選擇,王文興有自己的恐懼,要用白毛巾蒙住眼睛來克服對懸崖的恐懼。但即使用白毛巾蒙住眼睛迎接死亡,他也不愿意在日本人的槍口下低下頭顱。

遺憾的是,這個18歲的戰士,連一張照片都沒有留下來,史料中只記載了,他是北京市門頭溝區齋堂鎮靈水村人,1924年出生,1939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40年參加地方游擊隊,1942年所在部隊編入晉察冀軍區七團……

歷史的細節,令人動容。

黃君玨,祖籍湖南湘潭,出生于一個舊官僚家庭,卻成長為信仰堅定的共產黨員。她砸掉手槍跳下懸崖時,她的丈夫,也是她的戰友,新華社華北總分社、《新華日報》(華北版)電務科長王默磬正身負重傷,就倒在妻子舍身跳崖地不足50米處,親眼目擊了她壯烈犧牲的全過程,肝腸寸斷,卻動彈不得。

后來,九死一生的王默磐在給黃君玨父親的信中寫道:

“夜九時,敵暫退,婿勉力帶傷行,潛入敵圍,尋到遺體,無血無傷,服裝整齊,眉頭微鎖,側臥若熟睡,然已胸口不溫矣。其時婿不知悲傷,不覺創痛,跌坐呆凝,與君玨雙手相握,不知所往,但覺君玨亦正握我手,漸握漸緊,終不可脫!山后槍聲再起,始被驚覺,時正午夜,皓月明天,以手掘土,暫行掩埋。吾岳有不朽之女兒,婿獲貞烈之妻,慨屬民族之無上光榮!”

1937年9月25日,八路軍115師某部戰士在平型關戰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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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今300多萬年前的第四紀,今天的華北大地上隆起了太行山與燕山山系,峰巒疊嶂,形勢險峻。20世紀30年代末開始,這里成為中國軍民不屈抵抗日寇的重要根據地。

巍巍大山,庇佑著她的優秀兒女,為他們提供藏身之地,為他們提供殲敵陣地,有時,又用寬廣的胸懷,含淚讓寧死不屈的烈士得以安息。

日寇的殘暴并未讓中國軍民屈服,寧死不屈跳崖犧牲的勇士,反而愈發激起了反抗的怒火。

就在八路軍總部遭受重創的同時,八路軍第385旅利用地形的優勢,上演了精彩的蘇亭伏擊戰:

1942年5月30日,在今天的左權縣粟城鄉蘇亭村西,八路軍在半小時內,殺傷日偽軍140余人,除了槍彈外,從山上推下的滾石也讓日軍傷亡慘重。遺憾的是,八路軍的子彈很快打完了,只能撤退。

此役八路軍只犧牲了一名戰士,事后,129師司令部發出命令,贊揚蘇亭伏擊戰是“以絕少的犧牲換取大的勝利的模范戰斗”。這名戰士是怎么犧牲的?他利用撤退之機,想去戰場上撿幾把槍,結果被冷槍擊中。

從史料能夠看出,當年,八路軍的武器太差,彈藥不濟,雖然熟悉地形、群眾支持,但是打伏擊戰時,因為火力太弱,往往難以全殲敵人,而敵人通過猛烈的火力,有時還能夠扭轉局勢。如果敵人蓄謀重兵合圍,八路軍往往陷入困境,常常需要勇士調虎離山,掩護轉移,這也是掩護者彈盡糧絕后無法突圍又不愿被俘,不得不跳下懸崖的重要原因。

在如此艱苦的條件下作戰,更顯當年八路軍敵后抗戰的傳奇。

電視劇《亮劍》中,有一支兇悍的日本特種部隊,妄圖奇兵突襲,端掉八路軍總部。這是真實的歷史:當時華北敵酋岡村寧次制定了從圍剿到暗殺的周密計劃,組建了“殺人挺進隊”。

日本人的《華北治安史》中寫道:第36師團的兩個步兵聯隊分別編成“特別挺進殺人隊”(步兵第223聯隊以益子重雄為隊長,第224聯隊以大川桃吉為隊長,由特別選拔的改穿便衣的約一百名士兵組成),因此,這支隊伍又稱為“益子挺進隊”。就是這支隊伍,給八路軍造成了重大損失,最終導致了黃君玨等人的犧牲。

但“益子挺進隊”的末日很快到來:

1942年12月,八路軍情報系統得知春節時,“益子挺進隊”有一個小隊要在祁縣參加慶功會。于是一支八路軍暗殺隊伍經嚴格訓練后,潛入城里。

農歷大年三十晚6時,祁縣縣城大德興飯莊燈籠高掛,“益子挺進隊”大吃大喝間,八路軍暗殺人員以摔酒杯為號,亮出匕首,猝然發動。

清醒過來的“益子挺進隊”隊員開始反抗,桌子、椅子、盤子……凡能拿到手的東西,都成為他們還擊的武器,整個飯莊亂成一團。但這幫醉酒后的日寇,又怎么是八路軍的對手?旋即,他們被全部殺死,頭顱也被割下裝入面口袋,期間八路軍未開一槍。

大年初一,長治城、祁縣縣城、太原城等地,分別掛出日軍“益子挺進隊”隊員的人頭。

這場暗殺,引起了“益子挺進隊”殘余成員的恐慌,為避免八路軍繼續追殺,日軍第一軍司令巖松義雄經請示岡村寧次同意后,下令解散了“益子挺進隊”。

另外,再說說被八路軍抓住的日本俘虜。抗戰之初,八路軍要想俘虜一名日本士兵,非常困難。

平型關一役后,林彪在《平型關戰斗經驗》中指出:“日本兵至死不肯繳槍,一來因日本之武士道的教育、法西斯教育,同時也因他們對中國軍民太殘暴,恐怕中國人報復。”

八路軍俘虜的第一個日本兵,是日軍第20師團第79聯隊輜重兵軍曹加藤幸夫,時在1937年11月,時任八路軍343旅參謀長陳士榘在一場伏擊戰中,親手抓住了加藤幸夫。當時八路軍將士都歡天喜地,跑過來圍觀這個俘虜。后來,日本兵淪為八路軍俘虜的,就越來越多了。

八路軍以德報怨,優待日本俘虜,不少日俘幡然悔悟,還參加了八路軍,成為堅定的反法西斯主義者。

有一個叫秋山良造的日本俘虜,改造后,發起了“在華日人反戰同盟”。他常常在陣地前向日本士兵喊話,唱家鄉的歌曲,剪斷電話線接上電話機和日軍士兵攀談……很快,秋山良造發展了一大批日軍“粉絲”,他收到的日軍回信,高達一尺。有時他還沒喊話呢,碉堡里的日軍就扯著嗓子問:“秋山君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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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悠悠,歷史遠去,河北保定狼牙山、天津薊縣盤山,還有太行山脈深處的十字嶺……當年勇士無畏犧牲處,如今已成風景名勝地。

他們犧牲前的吶喊,早已隱于時間深處,但他們的故事,會被我們遺忘嗎?

1942年11月4日,重慶《新華日報》專門刊文,高度評價黃君玨的犧牲,文中寫道:“中華民族有這樣堅貞不屈英勇赴難的兒女,日本強盜永遠征服不了中國。”“屬民族無上光榮”。

以“無上光榮”之名,銘記他們,銘記這些戰士!


延伸閱讀:

你知道學會洗腳,也是打勝仗的一大法寶嗎?

古希臘歷史上,有一位勇士斐里庇得斯,他是長跑高手,因為他,才有了馬拉松這項運動。

讀解放軍軍史,能夠讀到無數位勇士的英雄故事,他們甘于犧牲、竭力奔跑、追求勝利,用雙腿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奇跡。

描繪紅軍飛奪瀘定橋的油畫

作者 | 關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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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著名的奔跑

解放軍軍史上最著名的奔跑,有兩次:一次是1935年5月,紅軍長征路上飛奪瀘定橋,一次是1950年11月,抗美援朝期間搶占三所里。

如果能夠穿越到當時,人們會看到這樣壯觀的場景:在崎嶇的山道間,白天,黑夜,年輕的戰士們不停地奔跑,很多人完全是憑著本能在前進,人體的潛能激發到了極致,頭頂熱氣蒸騰,腳下飛沙走石。有的人跑著跑著,就一頭栽倒在地。更多的人,跑到了終點,他們精疲力盡,卻是目光剛毅。

這兩次不惜一切的狂奔,堪稱“生死時速”,也帶來了輝煌的勝利,直接改變了歷史:

飛奪瀘定橋,當時紅軍情勢非常危急,前有守軍,后有追兵,如果不及時渡過大渡河,完全可能變成“石達開第二”。敵我雙方都隔河朝瀘定橋飛奔而去,時任紅四團政委的楊成武將軍在回憶文章中寫道:

“敵人大部分沿河東岸北上,跟我們隔河齊頭前進。如果我們比敵人早到瀘定橋,勝利就有希望,不然,要想通過瀘定橋就很困難,甚至不可能了。

我們要和敵人搶時間!要和敵人賽跑……我們已清楚地看見對岸的敵人仍然還和我們并肩前進”,對岸敵人打起火連夜趕路,紅軍戰士也點起火,并迷惑對方,讓他們以為也是國民黨軍隊,“兩岸敵我的火把,交相輝映,遠遠望去,像兩條飛舞的火龍,把大渡河的河水映得通紅……蠢豬似的敵人萬想不到,大搖大擺地跟他們并排走的,就是他們日夜夢想著要消滅的英雄紅軍,糊里糊涂地同我們一道走了二三十里。

后來,雨下得更大,到深夜十二點鐘,對岸的那條火龍不見了,他們大概是怕苦不走了。這一情況立刻傳遍全團,同志們紛紛議論著:抓緊好機會啊!快走,快走啊!一個跟著一個拼命地向前趕路。”

紅四團晝夜兼行240華里山路,比東岸敵人提前趕到瀘定橋,經戰斗后將橋控制,確保了紅軍大部隊安全渡過大渡河。

若干年后,美國著名記者哈里森·索爾茲伯里重走長征路,來到瀘定橋,他在《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一書中感慨道:一天一夜步行240里,一項世界陸軍徒步行軍的紀錄由此誕生了!

搶占三所里,是抗美援朝第二次戰役志愿軍獲勝的關鍵,第38軍113師在冰天雪地中,以14小時急進70多公里,搶占三所里,接著又派出部分兵力主動搶占三所里以西龍源里,這樣,將美軍南退的兩條道路全部截斷。

美軍第9軍第2、第25師,土耳其旅和美軍騎兵第1師,南朝鮮軍第1師各一部陷入志愿軍的三面包圍之中。經浴血奮戰,給了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沉重打擊。

美軍統帥麥克阿瑟本來想靠這場戰役在圣誕節結束朝鮮戰爭,結果慘敗之后,不得不命令部隊向“三八線”實施總退卻,美軍第8集團軍司令沃克在撤退中車禍身亡。這是扭轉朝鮮戰局的一次戰役,史稱“清長大捷”,志愿軍最終收復“三八線”以北地區。

此役結束后,志愿軍司令彭德懷寫完嘉獎電,意猶未盡,又在結尾寫下了著名的六個字:“三十八軍萬歲!”

解放軍軍史上,有太多太多“急行軍”“強行軍”的記載。

1938年9月,山西省忻州市五臺縣,日軍蚋野大隊500余人偷襲殘殺我軍民300余人,八路軍120師358旅決心在敵人返回縣城必經的滑石片村設伏報仇。

當時敵人距滑石片只有10公里,358旅卻要走25公里,在旅長張宗遜帶領下,八路軍戰士飛速行軍,搶在敵人抵達前20分鐘趕到滑石片村。戰斗打響后,敵人做夢也想不到這里會冒出八路軍。是役全殲了日軍蚋野大隊,這是晉察冀根據地1938年秋季反圍攻中的一場重要戰役,也是抗戰史上的一次經典戰例。

無獨有偶,1947年3月9日,解放軍東北民主聯軍得知國民黨71軍88師從靠山屯撤往德惠的消息,下令1縱1師迅速插往德惠至農安公路上的郭家屯實施阻擊。

當時敵人從靠山屯撤到郭家屯是80里,1縱1師趕到郭家屯是140里。1師官兵連續14個小時狂奔,終于趕在敵88師之前到達了郭家屯。經激戰后,解放軍大捷。這是解放戰爭東北戰場“三下江南、四保臨江”之戰的關鍵一役,東北戰局開始向解放軍一方好轉。

戰后,被俘的敵263團團長蘭松巖驚奇不已:“從沒有見過像貴軍這樣神速的。原來我們偵察50里以內沒有情況,可是走到這里卻被包圍了,真是莫名其妙。”得知解放軍是從140里外靠兩條腿跑過來的,蘭松巖更是震驚:“140里,兩條腿?神速,神速呀!”

這是大渡河上的瀘定橋(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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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靜之間,生死立判

兵貴神速。無論古今中外,機動能力差的部隊,別說打勝仗,命都保不住。

抗戰時期,駐延安的美國陸軍軍事觀察組觀察員魯登,曾親身體驗過八路軍戰士奔跑的能力:為了避免日寇的截擊,大家不得不連續26小時不吃不睡地強行軍。

無論是紅軍、八路軍、新四軍、解放軍、志愿軍,無論是快速轉移,還是一次伏擊戰,或者雙方幾十萬大軍廝殺的戰役,共產黨軍隊的“奔跑”能力,均令對手膽寒。尤其是在圍殲敵人、堵住包圍圈“扎袋口”時,絕對是“飛將軍附體”。

大迂回包抄,在快速運動中殲敵,與“圍點打援”一樣,都是共產黨領導的武裝力量的經典戰術。

解放戰爭遼沈戰役中,為堵住國民黨軍廖耀湘部的退路,解放軍6縱3萬余名官兵上演了一場舍命越野大長跑,部隊輕裝,除了槍支彈藥,其他的全部扔掉,包括衣服、背包、干糧袋。

全軍強行軍兩夜一天,兼程240余里,戰士累得吐血,沒時間吃飯,沒時間架設電臺,向敵連續突擊,堵住了廖耀湘兵團主力,把包圍圈的袋口,緊緊扎住。

同樣是在解放戰爭的淮海戰役中,陳官莊收官一戰,解放軍戰士以平行追擊、圍追和超越攔截的戰法猛追猛打,將杜聿明所部3個兵團合圍。

當時國民黨的飛行員目睹了江淮大地上壯觀的一幕:數以萬計的解放軍戰士三五成群,在曠野中疾奔,像無數浪花組成的洪流,先是在國民黨軍的后面,之后平行,然后超越。史料記載:解放軍在追擊中以晝夜六十多公里的速度奔跑,不少官兵因為饑餓和困倦摔倒在路邊的溝里。

相比于解放軍的神速,杜聿明集團因蔣介石前后矛盾的指揮,加上自身的混亂,沒頭蒼蠅一般,東沖西突,最終在陳官莊陷入重圍。

解放軍陣地上,廣播了《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第一句就是:“你們現在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敦促他們放棄幻想,放下武器,“你們想突圍嗎?四面八方都是解放軍,怎么突得出去呢?你們這幾天試著突圍,有什么結果呢?”

跑得快,就是有底氣。

動靜之間,生死立判。戰場就是這么殘酷。

淮海戰役戰場一角(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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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會打綁腿,學會洗腳

紅軍長征抵達延安后,毛澤東與賀子珍在窯洞前有一張合影,照片中,賀子珍打著綁腿。

從紅軍時代開始,綁腿就是戰士們的標配了。1934年10月初,瑞士籍英國傳教士勃沙特在貴州被轉戰中的紅軍第六軍團當作“間諜”扣留,其后他隨同紅六軍團一起參加了長征,1936年4月獲釋。

根據這段經歷,勃沙特撰寫了回憶錄《神靈之手》,這是迄今發現的第一部向西方世界介紹紅軍長征的著作,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

書中有個細節:“(一個青年農民)參加紅軍后,紅軍先給他發了一件高領的藍上衣,一條像睡褲一樣肥的褲子,一雙草鞋,一頂有帽檐的紅軍帽和一把大刀。新兵馬上就需要自己學會打草鞋和裹綁腿。”

確實,紅軍戰士每天必做的兩件事情,就是打草鞋和打綁腿。綁腿起源于歐洲,拿破侖麾下的法國軍隊曾經大規模裝備過。

今天的科學分析說:高強度的行軍會引發小腿血管的過度膨脹,從而引起靜脈曲張,打上綁腿后可以壓迫血管、加大血液輸送壓力提高血液循環量,以減輕腿部肌肉的酸麻。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軍隊尤其重視綁腿,因為擅長奔跑,而且多在山地作戰,綁腿可以有效地防止腿部被荊棘割傷,同樣也可以防止蚊蟲鉆進褲腿里面,有效提高行軍效率。

打綁腿,很有講究,太緊了會勒得腿疼,血液運轉不暢,松了,跑著跑著就掉下來,豈不誤事?史載,一些老兵在實踐中發明了更有效的打法,使用兩副綁腿,一副打在小腿較細的部位,另一副將小腿剩下部分包住。這種打法不但實用而且美觀,讓小腿看起來幾乎一樣粗細。

綁腿還有其他作用。楊成武將軍在飛奪瀘定橋的回憶中,說當時天降大雨,道路濕滑,有人跌倒,又有人因為極度疲憊而打瞌睡,后來,“大家干脆解下了綁腿,一條一條地接起來,前后拉著走。”攻打天險臘子口時,紅軍缺乏繩索,把綁腿連接起來,攀上懸崖。綁腿還有救護作用,粟裕將軍年輕時有一次被機槍擊中手臂動脈,鮮血狂噴,警衛員臨危不亂,扯下綁腿奮力扎在粟裕傷口將血止住。

1927年秋收起義后,毛澤東上井岡山創建根據地,給當時紅軍的高級指揮員袁文才送的禮物中,有一對皮革裹腿,至今作為文物陳列于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內——這是豪華型綁腿。

綁腿之外,洗腳的事,也得講講。

奔跑能力如此重要,得把腳侍候好。部隊對于宿營后睡覺前洗腳的事,一向是很重視的。不過,國民黨軍隊與共產黨軍隊,關于洗腳,大不相同。

長篇紀實文學《心路滄桑——從國民黨六十軍到共產黨五十軍》記載了國民黨非嫡系部隊六十軍在長春起義后,被改編為解放軍五十軍并參加抗美援朝戰爭的整個歷程,展現了中國共產黨思想政治工作的優勢,其中有這么一個細節,講國民黨部隊中士兵所受的虐待:

“李繼先在國民黨第60軍輜重團第1連當新兵時,一次,給一位姓蔣的班長打洗腳水,水端來后,班長把腳往盆里一伸,燙了,氣得一蹦三尺高,飛起一腳將李繼先踹倒,然后,把洗腳水潑到李繼先身上,再用腳在李繼先的胸、腹、腰、背上一陣亂踢。”

解放戰爭時期,解放軍通過細致的思想政治工作,迅速將大批被俘的國民黨士兵改造成自己人,當時他們有個特殊稱號叫“解放戰士”。觸動“解放戰士”靈魂的,往往不是大理論,而是小細節,比如,晚上宿營的時候,班長會給戰士打洗腳水,一批批“解放戰士”都享受了這一“待遇”。在等級森嚴的國民黨軍隊,在被毒打的“李繼先們”眼中,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班長給戰士打洗腳水,就是真實的存在,并非專門為改造“解放戰士”而特別設計。作家李發鎖在《圍困長春》一書中寫了個洗腳的細節:

“當班長的基本功,得把全班戰士的腳管理好,到了營地第一件事是買柴火找鍋燒開水,吃不上飯也要先洗上腳,把走麻木的腳燙得覺得痛了才算好,燙完了再挑泡,有的睡得死死的,班長還要給弄給洗。”

再說說鞋子的事,抗戰勝利后,國民黨軍得到美械裝備,鳥槍換炮,包括穿上了翻毛大皮鞋,但似乎并不合腳,74師師長張靈甫曾抱怨:“美制軍鞋穿著很打腳,士兵長途行軍全部起了水泡,更嚴重的是捂出了腳氣。”他對解放軍的棉鞋倒是很欣賞,認為“共軍的棉鞋既保暖,又透氣,而且還不會打起水泡。”

4

與敵人賽跑,與命運賽跑

解放軍軍史上的一次次高強度甚至創造奇跡的急行軍,是對革命英雄主義的最好詮釋。

這些史實,包含了大片的所有元素:歷史關鍵時刻的懸念、沖突與抉擇,英雄挑戰自我,苦難的過程,輝煌的結果,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以及挑戰過程中完美呈現的人類寶貴的勇氣,以及人性的光輝與人的價值。從美學的范疇來講,這是一種崇高之美:莊嚴、剛勁、雄渾。

遙想當年,那些年輕的戰士,拼命奔跑,誓死向前,與敵人賽跑,與時間賽跑,也是與命運賽跑,還有什么比這更讓歷史充滿張力和魅力嗎?作家李峰在《決戰朝鮮》一書中,還原了38軍113師穿越朝鮮半島的山林、雪地、原野,趕在機械化的美軍前搶占三所里的場景:

“113師的官兵們已經要熬干身上的最后一絲精血了。他們邊打邊跑,擊垮無數股南韓散軍,一步也不停地向三所里狂奔。一些戰士跑著跑著就倒在地上就此不起。一些戰士疲倦到極點就躺在路中間,讓戰友將自己踩醒后接著跑。最苦的是炮兵,沉重的部件和炮彈壓得他們腰都直不起,卻一步都不能脫離步兵。現在,支撐113師前進的已經不是體力,而是純粹的精神力量了。”

絕對是世界紀錄!14小時急進70多公里,還是地圖上的直線距離,而且還是在陌生國家的冰天雪地中——要知道,1990年海灣戰爭,現代化的美、英軍重型裝甲部隊在平坦的伊拉克沙漠上,每晝夜的進攻速度也才50到60公里……

決定戰爭勝負的,遠不只是武器裝備,還有戰士的紀律、信仰、斗志和犧牲精神……精神的力量,在歷史中一次次讓人肅然起敬。楊成武回憶飛奪瀘定橋時寫道:

“隊伍像一陣風一樣迎面卷來,又像一陣風一樣從我們身邊刮過去。但每一張臉,每一雙眼睛,我都看得非常清楚。在走過的隊伍中,‘堅決完成任務,拿下瀘定橋’的口號聲,此伏彼起。這聲音壓倒了大渡河的怒濤,震撼山岳。隊伍前進的速度更快了。在行軍縱隊中,忽然一簇人湊攏在一起:這群人剛散開,接著出現了更多人群,他們一面跑,一面在激動地說著什么。這是連隊的黨支部委員會和黨小組在一邊行軍,一邊開會啊! 時間逼得我們不可能停下來開會,必須在急行軍中討論怎樣完成黨的任務了。”

這就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軍隊的意志力,信仰、信念、信心,英雄交響曲。要知道,兵貴神速之后,是“狹路相逢勇者勝”。畢竟,拼命跑過敵人,不是目的,目的是把敵人阻擊在自己面前,等待戰友們聚而殲之。在極其艱苦的急行軍后,接踵而至的,是更為艱苦的阻擊戰。

5

奔跑精神永不過時

1948年9月,解放軍在牢牢圍困長春數月后,10萬大軍南下攻擊錦州,關上國民黨東北軍隊撤回關內的大門。當時,10萬大軍在9天時間內,乘坐火車悄無聲息地來到遼西,如神兵天降。這是解放軍機動能力的一次大提升。時至今日,部隊機動能力較之當年有了質的飛躍,令國人欣喜。

但不論機器能力有多強大,甩開雙腿奔跑、敢于勝利的精神,永不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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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祎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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